空气是凝固的,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,包裹着卢赛尔体育场沸腾的喧嚷,九十分钟的鏖战,加时赛的窒息,此刻坍缩为脚下这一方白色斑点——十二码点,记分牌固执地闪烁着1:1,而全世界的重量,似乎都压在了我的右肩。
我是贾瓦德·阿赖霍,摩洛哥的22号,几分钟前才刚刚替补登场,教练的指令言犹在耳:“贾瓦德,去罚点球。”没有解释,没有余地,我脱下替补背心,走向那片此刻如同宇宙中心的区域时,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响,咚咚,咚咚,比八万人的合唱更响亮。
哥伦比亚的门将奥斯皮纳在门线上微微晃动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,他的眼睛在面罩后闪着光,试图捕捉我任何一丝犹豫的裂缝,我低下头,把球仔细地放在点球点上,用鞋底轻轻压实草坪,这个动作我做过于百次,在拉巴特的训练场,在卡萨布兰卡空无一人的街头,在无数个关于这一刻的梦境里,但这一次,草皮的触感如此陌生,皮革的气息如此浓烈。
身后,是我的队友萨比里,他拍了拍我的后背,没有说话,但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,我转过身,开始向后退,丈量着那短短几步助跑的距离,这几步,像在丈量我从丹吉尔街头踢着破布球的孩子,走到这个世界杯淘汰赛舞台的全部路程。
视野的边缘,是看台上涌动的一片赤红——那是摩洛哥的国旗,是父亲和兄长们在屏幕前握紧的拳头,是整个马格里布地区今夜屏住的呼吸,另一侧,是哥伦比亚明黄色的海洋,他们的助威声浪试图掀起风暴,将我吞没,但我把它们调成了背景杂音,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球,球门,门将,和我胸腔里那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。
助跑,起先的几步有些僵硬,地面仿佛在拉扯我的脚踝,但第三步开始,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,速度起来,节奏找回,奥斯皮纳开始向他的左侧,我的右侧移动重心,一个极其细微的倾向。
就是现在。
支撑脚狠狠扎进草皮,身体向左倾斜,摆腿!脚踝在最后一刹那绷紧,内脚背抽击皮球的中下部,没有犹豫,没有变化,倾注了全部的力量与决绝。
球离脚的瞬间,时间恢复了流速,它像一道挣脱束缚的红色闪电(我们的客场球衣是红的),避开了奥斯皮纳奋力伸展的指尖,擦着右侧立柱的内沿,蹿入网窝!
白色网花激荡而起。

轰——!
寂静被彻底击碎,赤红的海洋炸开了,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奔跑的,是怒吼还是流泪,只记得被潮水般涌来的红色身影淹没,队长塞斯勒得我几乎窒息,恩-内斯里的咆哮就在耳边,我们像一群终于冲破所有屏障的战士,在角旗区叠成了最疯狂的人山,身下是温热的草皮,身上是队友滚烫的汗水与泪水,耳边是响彻云霄的“摩洛哥!摩洛哥!”

我们做到了,面对南美劲旅哥伦比亚,面对他们全场如潮的攻势(他们的射门数遥遥领先),面对先丢一球的逆境,我们凭借顽强的整体防守、不懈的奔跑,还有那么一点点北非沙漠赋予的坚韧运气,将比赛拖入了点球大战,而我,这个并非绝对主力的年轻边锋,抓住了命运递来的,唯一一次,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赛后,父亲从丹吉尔打来电话,声音哽咽:“儿子,我看到了,整个街区都在为你欢呼。”我没有告诉他,在助跑的那十九秒里,我看到了他骑着旧摩托送我去训练的背影,看到了第一次入选国家队时母亲眼里的光,那不仅仅是一个点球,那是我的根,我的路,我所有热爱在高压熔炉里淬炼出的唯一结晶。
足球场上,没有如果,但今夜,在波斯湾畔,一个叫贾瓦德·阿赖霍的摩洛哥年轻人,用一记雷霆万钧的射门,将“变成了“唯一”,这个唯一,属于我,更属于我身后那个永不屈服的沙漠王国,比赛结束了,但回荡在卢赛尔上空的欢呼声告诉我,新的传奇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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